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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讲演录

2009-12-15 浏览量:7264

长春出版社>先睹为快

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要有中国特色

季羡林

老师们,同学们,来我校讲讲话,非常高兴,非常兴奋。我知道在座的同学们,文史方面的多,还有机关的同志们。所以我想了半天呢,想了个题目。就跟我们眼前的人文社会科学有关系。什么题目呢?就是怎么样来进行有中国特色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因为我们现在就处在二十世纪末,再过三年,一个新的世纪就来到我们地球上了。到那时候,我们在座的同学们,你们要承担起建设伟大祖国的责任,承担起我们中国有几千年历史的人文科学研究。所以我想讲这么一个题目。就算是要怎么样在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里面突出中国特色。

广义的讲,我是搞人文社会科学。可是我是语言出身,搞考证是我的偏爱。搞义理,搞哲学思维,我过去没怎么考虑过。最近几年来,不知道为什么,“老年忽发少年狂”,现在脑筋有点不大安分了,就是胡思乱想。想了许多跟我的研究本身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问题)。所以这几年来,这方面研究很多。现在讲的也是我胡思乱想的一部分。

我们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我们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有很悠久的历史。这是大家都承认的。后来,乾嘉学派是非常兴盛的。到了二十世纪初,前清末年,我们国家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方面有点改变。什么改变呢?有好多东西我们是从日本转过来的。现在我们有好多名词,特别是人文社会科学名词好多是从日本转过来的。日本1868年明治维新以后,它向西洋学习,同时还保持着日本的特点。在这以后,日本之所以兴盛,是同明治维新分不开的。日本一方面吸收我们的东西,起码有两千年了,后来又接触、学习西洋的东西。日本当时用汉字比现在还要多。现在日本汉字还不少,但已经限制了,原来还要多。有好多名词,比如“意识”、“意识形态”,甚至“物理”、“化学”(我没有研究这些问题)、“哲学”等好多词都是日本转过来的。当时梁启超这批人起了很大作用。所以在20世纪初,我们的人文社会科学,说建树也有,但没有大的。虽有章太炎、王国维这样的大师,但总体来看我们的特色显得不那么很清楚。从20世纪初到了20世纪末,80多年过去了,一个新的世纪就要来了,我们应该考虑考虑我们研究人文社会科学应该怎么做。小平同志讲,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那我们就讲,叫创立也不好,我们研究人文社会科学应该有我们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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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整个的我们的科学、我们的文学、我们的人文社会科学,几乎很大一部分百分比受西洋影响。哲学,(科学我这里就不讲了,没有办法,2+2=4)人文社会科学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用西洋那一套办法?比如现在(我们这里有中文系的),写长篇小说,不管是茅盾,不管是巴金,不管这家那家一大堆“家”,他们的长篇小说没有哪一个是继承中国传统的。你能讲一部长篇小说和《儒林外史》一样吗?跟中国的《西游记》《红楼梦》一样吗?没有!为什么?讲戏剧,曹禺是一代大师。可是曹禺的戏剧,从形式上来讲,跟易卜生摆在一起,没有丝毫差别,完全是那一套。我不是说易卜生这套不好,我就是说我们过去也有我们的剧嘛,元杂剧。写诗,那就更不用说了。我自己有一个很大的偏见。我就感觉着五四以后,提倡白话文,成绩这个都有。诗歌、散文、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戏剧都有成绩。但这个新诗,我始终感觉到今天没有找到一个形式。有人就反驳我,说诗为什么一定要有形式呢?这个我就很不同意这个观点。诗当然要有形式。要没有形式,为什么还要叫成诗呢?所以诗一直到了今天,旧诗我能背不少,白话诗我一首也背不下来,在座的能背多少白话诗呢?它不上口。特别那朦胧诗,我想在座的年轻人一定有很多非常欣赏朦胧诗的。老实不客气的话讲,那朦胧诗我认为是英雄(自欺)欺人,他自己也不懂写的什么玩意。起码,有一部分是那个样子的,吓唬你。我的意思就是现在我们应该转变这种风气。

在北京我就讲,长篇小说为什么不能用《红楼梦》的办法来写?有一个报纸,让我在全世界范围内选十部名著,我选的第一部就是《红楼梦》。东、西小说应该说,我研究还是不少,不是一个外行。但是一直到今天,包括俄罗斯沙皇时代的小说在内,我认为世界上最好的小说就是《红楼梦》,最杰出的就是《红楼梦》。为什么呢?《红楼梦》的写法就是传统的写法。什么叫传统的写法和不传统的写法呢?中国的小说无论长篇短篇,旧的都是按照顺序,比如某地某一个庄村有某一家人家,某一家人家有王老汉,王老汉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后这个故事就展开了,(传统的写法就是)这么来的。可西洋小说忽然一下子插一杠子,然后的话再回溯,然后再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叫你莫名其妙,搞不清头绪。《尤利西斯》,著名的不得了,现在已经有人翻译了。还有《追忆似水流年》也有翻译了。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这两本书震动世界,我们没有课,就在“现代长篇小说”里面选了《尤利西斯》和《追忆似水流年》,选了五本,这两本我没有看懂,今天也看不懂。当时马马虎虎及格了。为什么写小说一定这个写法呢?三十年代曾经有一些人企图从形式上(思想感情是中国的,这个不成问题)采用旧的小说形式,吴组缃先生就写过这样小说。开头,“话说某年某月某日某一个地方”。话说开关,这是中国的写法。后来试过几篇,不那么成功,以后不试了,不改了。我就是说,我们现在文学几乎完完全全受西方影响的,也有好东西,不能说没有好东西。现在很有意思,拿诗来讲,最受欢迎的诗人不是当今的某某诗人,而是徐志摩。在座的年轻人也知道,徐志摩是我上大学时候就出名的诗人,他的诗现在卖得特多。戴望舒有一首诗叫《雨巷》,我唯一能够背的白话诗就是《雨巷》。现在背不全了。为什么几十年以后,经过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为什么到今天那个时候的诗受欢迎?这里面是实在值得我们思考的。这话扯得比较远了。

人文社会科学,我就感觉我们研究不是哪一门,整个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有问题,这话太狂了。比如研究历史,中国是世界第一个历史大国,解放后写的几本历史,翦老、范老、郭老写了好多《中国通史》,应该说《通史》起了很大的作用,对我们青年中年有很大的教育意义。可结果呢,向大家讲,当时他们以论代史。研究历史,首先要研究历史的真实情况。但他们是有个理论,在这个理论指导之下,在历史里面找跟这理论符合的。不符合的,删掉。这种历史是不行的。我们研究历史,为的是要求真。历史是什么样的,我们就说是什么样的。我认为这就是唯物主义。他是黄的,你说是黄的,那就是唯物主义。他是黄的,你说是红的,就是唯心主义。可是过去历史(研究中)我们几“老”,都是以论代史,第一,别的历史资料都是为了这个“论”服务。当年马克思也不是这样做的。马克思是根据人类历史的真实情况,发现了或者是开创了马克思主义。不能说有了一个“主义”以后,找材料,哪个材料符合我就用,哪个材料不符合就不要了。这不是研究学问的办法,我们千万不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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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学问要真。不但我们人文社会科学要真,研究自然科学也要真。现在世界各国,包括西方在内,包括我们邻国,不去讲它的名字,研究自然科学,造假证据,实验结果不是这样,为了迁就他一个理论,造假的实验证据。美国这个事情出的很多了。做好些实验,当然应该根据你试验的结果来写文章,实验结果跟他脑子里面的思想不符合,就假造。比如试验是“三”,结果“三”不对,他就改成“五”改成“六”,这完全是不行的。念书、做学问,做人一样,要真,不能讲假的。因此我说这个历史呢,尤其《历史研究》开成立四十周年的庆祝会,因为我是老编委(和郭老是一届,现在老编委没有几个了,俩或是仨),请我讲话。我这人讲话有点毛病,专讲人家不爱听的话。我就讲,中国历史必须重写。我不否定几老的功绩,但现在不行了,不能那么做了。这话当然很刺耳了。后来很有意思,完了以后,他们招待我们吃饭,《历史研究》编辑部的几位同志说,我们同意你的意见,中国历史必须重写。这是历史。

我再举一个例子,语言。现在在座的中文系也有搞语言的吧?中国的语言就是汉语。汉语跟英文等印欧系的语言,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不一样,他们的语言是有形态变化的。比如“我有”,现在时“I have”,过去时“I had”,过去完成时“I had been……”,它有形态变化。你打我,我打你,很清楚。我们汉字没有形态变化。拿什么来表示?一般是语序,即语词的顺序。比如“你打我”,我是被打者,必须在这动词后边。英文、德文,你可以摆在动词前面,me或者mich。它本身就决定它的accusative.中文就不行,中文“你打我”“我打你”,绝对不能变。顺便举一个例子。英文法文的词,你讲属于哪一个词类,一般我们能够讲出来。但汉语的字,就不敢讲。比如我们讲“人”,如果问“人”是哪一个词类,大概你们一定会答复“名词”。可是韩愈的谏迎佛骨表》,比如“人人”,“人”就是指和尚了,第一个“人”是动词。意思是把那个和尚再变成人,这话是骂人的,骂那个和尚不是人。再如“火“是什么词?火是名词嘛。可是韩愈的“火其书”,把他的书烧掉,火变成动词。甚至于数词也能当动词用,《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这个“一”本是数词嘛,一二三四的“一”。可在这地方就是动词,“统一”的意思。我们语言是有些模糊性。当年胡适之先生、鲁迅先生攻击我们的汉语,说汉语有点含糊,就证明我们脑筋糊涂。当年说这句话,也许还有点作用。因为当时五四运动对非常顽固的封建主义进行冲击,讲话“矫枉必须过正”,也允许过点头。但是今天我们就不能那么说了。说中国语言模糊,不清楚,实际上现在有一门新兴的科学,叫“模糊语言”、“模糊学”。模糊学是新兴的一门科学,“混沌学”也是新兴的一门科学,而模糊学和混沌学都是从数学开始的,是从自然科学开始的。数学本来应该最不模糊的,可是模糊学开始于数学。我不是数学家,数学是不行的。不过,讲求“模糊”,我是同意的。整个世界万事万物,哪一件事情是最最清楚的,同志们能不能讲一讲?不是绝对,是百分之百清楚的。没有绝对清楚的东西。说“今天天气好”,我们一听都懂。可再问一步,什么叫“好”?你就答不出来了。35度好,还是34度好?或32度,16度?你说不出来。可是也没人这么问的。打电话,问:“喂,喂,你哪?”“我是聊城师院。”这句话不通嘛,你是聊城师院的某一个成员。是模糊,但大家都懂,都清楚。语言的目的本来就是交流思想嘛,既然懂的话呢,为什么要吹毛求疵呢?如果打电话都这么讲,“喂,喂,你哪?”你回答为“聊城师院第几宿舍某某人”,那么,你的电话得延长多长时间呀。所以我们模糊,但大家都懂,就够了。可是我们现在研究汉语的那套办法,分析、画表跟数学一样,不完全是,起码一部分是受《马氏文通》的影响。《马氏文通》是19世纪后半期根据拉丁文体系英文法文写的。可中国汉语的“文通”同英语的“文通”不是一回事,连词类都分不清楚,可是我们现在语言学就那么分析。我写了一篇短文,《研究中国汉语必须改弦更张》。不改不行,不改脱离我们实际。结合我们的实际,就是中国特色。脱离我们实际,就不是中国特色。

今年年初,讲文艺理论。我写过一篇文章,《门外中外文论语》。门外,指我是门外汉,怎么来的呢?为什么写这篇文章呢?大家老讲,在国际上,我们中国的学术没有声音,称为“无声的中国”。不但是语言学,几乎所有的人文社会科学都没有我们中国的声音。大家感觉很慨叹,说我们这么一个大国,为什么在世界学坛上没有我们的声音。其中语言理论、文艺理论、(待会还要讲的)美学理论、哲学理论都没有我们的声音。可是外国的理论几天一变。大家研究文艺理论的,都知道外国今天一个主义,明天一个主义,今天一个结构主义,明天一个解构主义,搞得非常热闹。语言学也是这样子,各种主义都有。就是没有我们任何“发声”的余地,我们都感觉到不应该。我们中华民族是很伟大的民族,我们中国人的脑袋瓜不比任何人差。说这句话我是有根据的。因为我在外国多年,跟外国学生一起念书,我们不比他们差,甚至我们说比他们还要好。可是为什么在世界学坛上没有我们中国的声音?大家感慨很多,都有感慨。这中间有一些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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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在山大,给大家讲诺贝尔奖金的问题。大家一听诺贝尔奖金,佩服的五体投地。诺贝尔奖金快一百年了,可是没有一个中国人得诺贝尔奖金。你说,我们中国的作家,鲁迅、茅盾、巴金就比不了现在一个不知名国家的不知名的作家?这话怎么也讲不通。这里面有政治问题。诺贝尔奖金的决定者是瑞典科学院。瑞典科学院对社会主义国家抱有成见。以前对苏联也是这样子。苏联一个作家背叛了苏联,立刻给他诺贝尔奖金。我们中国呢,按现在诺贝尔奖金的水平,我们起码得拿十个二十个。现在我们眼前的拿不出去,日本不是搞俩、仨了嘛。后来瑞典科学院决定叫马悦然(马悦然的师傅是高本汉,高本汉曾经受到汉学家伯希先生、中国学者赵元任、李方桂、罗常培高度的赞扬)决定文学奖,有人问他:你是汉学家,诺贝尔奖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中国人,他说你们中国人的作品翻译成外文的译文不好。这胡诌八扯嘛。那日本的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译文就好吗?还有许多小国的,阿拉伯国家的,他们译文就好吗?讲不通。后来(谣传,真假我不知)他们要给北岛,写朦胧诗的,后来离开我们国家,到欧洲去了,说有一阵,要提他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候选人。如果真是北岛成为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我们中国人民应该抗议,不应该接受。又有一阵,说提沈从文,沈从文我倒是拥护的,也没有成。现在先生也不在了。现在就没听说再提什么人。我们那么多作家,去年一年长篇小说就600多部,怎么就没有一部能够达到诺贝尔奖金的水平呢?现在我们看诺贝尔奖金的获得者,其他的奖金可能两个人获一个,杨振宁、李政道,他们那届三个人,还有一个美国人。文学奖只能一个人。现在一百个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没有一个中国人。里面确实有一流的作家,如萧伯纳,这是我们都同意的。可是也有二流、甚至三流的作家,对于他们为什么能够获得诺贝尔奖金,我说不清楚。虽然这里面有政治问题,它歧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

但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之所以没有声音,这不能说有什么政治问题,没有哪个机构决定你这个学说成不成立。这里面的原因非常复杂。研究后,我感觉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我们中国的学者应该首先打掉“贾桂”思想。就觉得我们不行,我们不能那么做。原来上海有一个语言学家,年轻的,当然他也有一些毛病,但年轻人有一些毛病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跟北京某大学一个年纪大的长者、语言学家打笔墨官司。1956年由于我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是语言组的,不是文学组的。所以他们两位都来找我。我就发现这位年纪大的语言学家也很有造诣的,我发现他的“贾桂”思想就特别严重。就说你这么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国人,怎么敢创新理论?这话完完全全是崇洋媚外,我绝对反对的。可是我们现在好多人包括搞语言理论的。今年年初我发了一篇文章,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发了以后呢,当时就有人赞成,四川大学曹顺庆教授还转载,赞成我的意见。我就以为搞文艺理论、文艺批评,西方人是用分析的思维模式来的,我们中国的文艺理论、批评不讲分析,根据一个具体的意象。就像讲杜甫讲“清新庾开府,俊逸鲍三军”,庾开府是庾信,杜甫对庾信的评论就是“清新”俩字,对鲍照的评论也是两个字“俊逸”。我们一看“清新”,就能引起很多的联想,我们一看懂得什么叫“清新”、什么叫“俊逸”。大家看看那个六朝时代的书,首先是《世说新语》。中文系的师生如果没看过,我劝你们赶快找一本看看。这书读一遍不行,要读个十遍八遍,看不懂的话,看看它的注。《世说新语》里面衡量人,也是用很形象的讲法。后汉三国到六朝品评人是一个时代风尚,他都是根据一个具体的字。钟的《诗品》也把诗列几品:上品、中品、下品,也是用很形象的字。    

我们现在国际上没有我们的声音,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发扬我们中国的特色?王羲之写字,也不是分析,也是八个字“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全是这样。你看这八个字以后,就立刻可以了解这个人怎么样,这个诗怎么样,这个字写的怎么样。了解的很清楚。为什么一定要分析?如果要我们在世界文学论坛上发声音的话,发扬我们自己的特色。我们搞文艺批评,不是西洋那一套。跟西洋那一套走是绝路。你们看看那个《世说新语》,里面好多评论人,都很形象的。“(眼)烂烂如岩下电”,“清新庾开府,俊逸鲍三军”,都是根据形象的。看过以后,你对这个人就有个全面的了解。文学一样,比如评论杜甫,就是“沉郁顿挫”,一看就是杜甫,绝对不是李白。李白也有四个字,就是“飘逸豪放”。但把这四个字用在杜甫身上,绝对不行。我说一很简单的例子,“郊寒岛瘦”,孟郊的诗用的“寒”字,寒冷的寒;贾岛则用“瘦”字,瘦的瘦字一个字就说明了诗人的特点。一看见寒,一看见瘦,立刻就能想起诗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我们的理论不容易弘扬?可如果你有“贾桂”思想,就觉得我们不行,那么我们没话讲,我们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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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文艺理论三个月变一变,半年变一变,几年变一变,现在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不知搞到什么主义了,我也搞不清楚。后来我就开玩笑,我就用清朝诗人赵瓯北(赵翼的号)的一首诗:“李杜文章(应是诗篇)万口传,而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意思为:李白杜甫的诗万人相传,从唐到现在已经不新鲜了。每个朝代都有才人,第一个才人出来以后,他的风骚只能领数百年。他这话说错了,李杜倒是有一千多年了,我们还得照样念李杜的诗。赵瓯北的诗,意思我懂得,就是指一个人不能永远的独领风骚,各领风骚数百年。但《诗经》《离骚》,两千多年了,我们还得照样诵读,不是各领风骚数百年。有的是领风骚两天也领不了。所以后来我就改了这个诗,现代是“江山年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天”。就像庄子所说的“蟪蛄不知春秋”。夏天的那虫儿,不知道春秋,因为它春天还没有出生,夏天才有,不到秋天就完了。外国好多学说就是“不知春秋”,就是数十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为什么不能弘扬我们的几千年的传统,把我们的传统发扬出来,这就叫中国特色。

我再讲一个例子,我也写了一篇文章,准备在《文学评论》下一期发。为什么下期发呢?因为我写文章容易轰动,对下一年的订数有影响。我第一篇就是刚才说的门外中外文论絮语,发完后,立刻就有人不同意,我欢迎不同意。但我没看(他的文章),因为我眼睛也不好。上海华东师大的熊玉鹏教授,教授,现在的文学院院长,说看了你的文章,我完全同意。我问他反驳文章根据是什么,他不跟你讲说,他讲他们是崇洋媚外。他这一讲我就明白了。因为我讲得不够崇洋媚外,对洋人不够尊重。教授讲过一段也要写文章支持的观点,反对崇洋媚外。

现在我再举一下美学。我又写了篇文章。叫美学的根本转型。美学这个学问在中国是一种舶来品,外国传进来的,时间并不太久。传进来以后,在中国颇为兴盛了一阵。出了好多学派。总结起来,三大学派。就是讲“美”是主观的呢,还是客观的呢,还是主客观相结合的呢,这么三大派。一种讲美是主观的,一种讲美是客观存在的,一种讲美是主客观相结合才能产生美。现在三种学派吵来吵去,美学界自己也觉得好像走进了死胡同,就开始转型。有人就写了几篇文章,谈论美学的转型。我看了一下,就写了篇《美学的根本转型》,不是一般的转型,副标题是“一篇怪论”。什么原因呢?因为美这个东西,西方跟东方不一样。我现在考虑问题是东西方不一样的地方。人类创造了两大文明体系,一个东方文明、一个西方文明,没有第三个,当然小的文明不算在内。现在我考虑问题,总考虑东方跟西方不同在什么地方。很奇怪,你为什么不考虑一样的呢?一样的用不着我考虑,都看见了。我考虑的是两大文明的不同在什么地方。

前不久,中国科学院召开一个会,制定21世纪中国自然科学研究的纲领,叫我去了。找我去,刚才我说过,我不愿讲大家都爱听的话。我就说,要想搞科学,你首先就找中国科学跟西洋科学不同之处何在。不能讲2+2=4,中国西方都一样。当时在座的数学大家吴文俊教授,他就给《九章算术》写过一个序,他不搞文化的,不搞易理,也不搞哲学。就说西方数学跟中国不一样。他说西方数学是从定理出发,然后再演绎。如人必死,张三是人,所以张三必死。中国西方的出发点都不一样。中国是从问题出发,从实际出发。连数学都不一样,其他的可以推而广之。

美学属于人文科学,我就在想,美学为什么必须要转型,美学三大派一味讲美是主观的,美是客观的,美是主客观统一的,它争论不下去了。我忽然发现他们西方的美跟我们中国不一样,这是不是怪论?西方讲美只讲美术、塑像、雕塑,眼睛看的,叫美。另外讲耳朵,音乐,听的。中国人的美学,不止于眼睛和耳朵,西方美学aesthesis把五官中的三官丢掉,专门研究眼睛和耳朵。为什么?没人敢提这样的问题!我估计要提了,也没有人敢答复。我不揣冒昧,给一个答复。我们中国的“美”,跟西方不一样,你们听着是怪论,其实很简单。“美食”“美食城”“美味佳肴”,味、食是讲舌头的。西方人讲beautiful是不指舌头的,而我们的“美”字,上面是羊,下面是大。美就是羊大也,羊长大了,肉好吃。所以中国人讲美就从舌头讲起,中国人讲美是从味觉开始的,从舌头讲眼睛。说这个人长得很美,就说这个人长得很甜,我听老师讲过,李文博老师。甜是味觉嘛。说这个字写得很甜。就是从味觉到眼睛,这个西方没有了。我的意思就是美学的真正转型,讲舌头,完全把西方限于“眼睛”和“耳朵”的美学打掉,我们讲眼耳鼻舌身,从这儿讲美。讲舌头,羊大肉好吃,跟美学是主观的,美学是客观的,美学是主客观相结合的完全不沾边。所以我们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完全不一样,因此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根据传统研究美?如果说不可以,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底的崇洋媚外者。所以我写了一篇“怪论”,《文学评论》下期要发的,希望大家指教。

副标题就叫“一篇怪论”。怪论我还有很多,今天因为还有好多事情来不及了,在座的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我想是不是向大家请个假,以学生老师请假的口吻请假,要走,谢谢大家光临。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请批评指正。

 

 (1997109于山东聊城师院,现名聊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