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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人生的拷问：《形影神》
晋安帝义熙五年（公元409年），经历了火灾劫难之后，搬回园田居的陶渊明，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与平静。陶渊明深知人生的归依有常理，而穿衣吃饭本来就是首要的事情。谁能连衣食都不谋求便可以得到自身的安闲呢？所以他早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便开始从事农业生产，现在更是清晨便外出在田间地头从事轻微的劳作，直到太阳下山才扛着农具把家还。他的家在山中，霜露很多，天气也比外面的世界冷得早。作为一位58岁的文人士大夫，他这样早出晚归像农民一样耕种劳作难道不艰难辛苦吗？但陶渊明坚信如果逃避推辞这种艰苦就什么也不会获得。令他感到无比庆幸的是，尽管他的四肢的确很疲劳，但是决不会去招惹仕途上的祸患。劳动归来，在自家的屋檐下洗涤歇息，开心地饮酒微笑。还有什么能比这种生活更让他向往的呢？他的心志，穿越几千年的时间距离，与古代隐耕的隐士长沮、桀溺息息相通。他只希望能够长久地隐居躬耕下去，秋后能够获得好的收成，这样他就不会在种地劳作的时候悲叹了。
边耕种边写诗
生活安定下来之后，陶渊明想起一年前刘遗民曾经到自己的舫舟中，劝说自己放弃家庭生活，进入庐山出家念佛。他想，自己对现在躬耕自足、饮酒自慰的田园劳作生活已经十分满足，况且早已将生死、功名等事看淡，不愿意进入庐山去侍奉根本就不存在的佛主，上次刘遗民来的时候，自己没能把话说透，现在自己的生活稳定了，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跟刘柴桑说说了。他想，刘柴桑在庐山多次招我进山事佛，我为什么犹豫不决至今没有前往？只是舍不得我的亲朋好友，不忍心离群独居而已。我在南村饱揽秀丽的田园美景，在一个良辰吉日执仗返回自己的园田居。一路上亲眼目睹了荒芜凄凉的景象，山野间处处是战争留下的废墟，荒无人烟。到了家中，自己简陋破旧的茅屋已经修好，但还需要进一步地治理，荒芜的田地也得开垦。天气寒冷我就喝酒取暖，解除劳作的疲劳。如果让我入教事佛，那可就喝不到酒了。我自己酿的薄酒虽说比不上好酒，但是比起没酒可喝能更令我心安理得。我与人世间忙忙碌碌的事已经疏远很久了，只求能够自己耕田织布，自己养活自己，别无他求，人人都将死去，死去之后，留一个空名又有什么用呢？想到这里，他把自己的想法写进了《和刘柴桑》诗，他在诗中写道：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
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
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
荒涂无归人，时时见废墟。
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畬(yú)。
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qú)。
弱女虽非男，慰情聊胜无。
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
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
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yì）如。
诗写好后，陶渊明托人带给刘遗民，郑重地以书面的形式，婉言谢绝刘遗民的援引。
很快到了秋季，这一天是九月九日重阳节，陶渊明来到院落中，天空是那样空旷，清澄得没有尘埃；四周是那样宁静，寂寥得听不到蝉儿的喧叫。只能看见成行的大雁在云霄中轻声啼叫着向南飞去。他新栽的树木在秋风中撒下落叶，蔓草枯黄，寒露凄风交相变幻。他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拿来一壶米酒，一边欣赏重阳节的风景，一边自斟自饮起来。随后提笔写下了《己酉岁九月九日》这首诗，他在诗中写道：
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
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
清气澄余滓，杳然天界高。
衰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
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
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
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
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只有在饮酒的时候，陶渊明怀才不遇的悲愤心绪才得以宣泄，他压抑的情感会情不自禁地通过诗的语言表达出来。
第二年，晋安帝义熙六年（公元410年），陶渊明在西田中种植的旱稻获得了丰收。这着实让他欣喜了一番。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提笔写下了《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诗。诗中说：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事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盥（guàn）濯(zhuó)息檐下，斗酒散襟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陶渊明在诗中表现了想通过自己的诚实劳动获得温饱的良好愿望，经过几年的艰苦劳动，陶渊明对劳动有了更深的体会和感受。他认识到劳动的重要以及人在劳动过程中所获得的精神享受，他隐耕不仕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敬远弟离世
就在陶渊明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志向不懈奋斗的时候，晋安帝义熙七年（公元411年）八月，年仅31岁，与陶渊明并肩躬耕、情同手足的堂弟敬远，因服药不当，不幸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敬远弟的死，使陶渊明异常哀痛。在去年冬天，敬远弟喜得儿子，他初为人父，生活之路才刚刚开始，却突然撒手人寰，怎能不叫人痛心。陶渊明感念平时与敬远弟的交往相处，悲伤他的一去不返，他手持蓍（shī）草和龟甲，泪眼迷蒙地为敬远弟占卜，卜卦上说，八月十九日这个日子下棺安葬好，可以让他永远安息于地下，陶渊明便选择了这一天为敬远弟安葬、送行。
出殡的前夜，陶渊明将菜园中新结的瓜果和新酿制的米酒放入敬远弟的灵柩中，让时常忍饥挨饿的敬远弟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吃得饱。望着轻轻飘动的魂幡，陶渊明手里握着笔，眼泪不停地流淌。他要为敬远弟写一篇祭文，寄托自己的哀思。敬远弟的神灵如果有知，也会被陶渊明的诚心所感动的。
庭院中的树木与往昔一样，只是屋舍之中却空空荡荡，谁能知道敬远弟什么时候再回来呢？敬远弟留下的幼儿，还没有学会说话，伏在妈妈的怀里呱呱啼哭；敬远弟抛下的年轻而哀伤的媳妇，呆立在灵柩前，望着他的遗容，久久不肯离去。
往事涌上了陶渊明的心头，他想，日月往来流转，寒暑相互交替。我对敬远弟的思念哪有尽头？自己与敬远弟，不但亲密友好，而且父亲是亲兄弟，母亲是亲姐妹。到了8岁的年龄，都遭遇了丧父的悲痛，自己与敬远弟的感情实在深远，友谊的确太丰厚了。遥想在那过去的岁月里，兄弟二人住在一起，尽管冬天没有粗布棉衣，夏天同渴一瓢水解渴，饿了吃少许的饭，但自己与敬远弟相互以道义支持、勉励，相互愉悦，开心高兴。虽然生活很贫乏，但是兄弟二人在谈笑间忽然忘记了饥寒。自己曾经外出做官，纠缠在官场的应酬往来中，四处奔波却一事无成。害怕辜负了自己一贯的志向，收起了马鞭辞官归乡。敬远弟知道兄长的用意，常常愿意与自己携手出游，不把人们的议论放在心上。陶渊明又回想起秋天的时候，自己将去收割庄稼，便与敬远弟一起走，他们共同划着一条小船渡过河水。在河边连住三宿，在水旁尽情欢饮。
寂静的月亮澄明高远，夏季的热风已经消退。陶渊明擦了擦横流在脸上的泪水感叹道：孔子说：行仁德者可以长寿。我私下里相信他说得对；可是为什么这句话，却白白欺骗了我！敬远弟年龄才过30，却忽然辞世，遥远得没有归期。我们曾经举杯相互说着，世上只有物是长久的，而人是脆弱的。可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我的好弟弟，你在我之前离开了人世？你是那么光明磊落，既有气度，又有节操。少年时就知道孝顺父母，对兄弟的友情与生俱来。你很少忧虑，不存奢望，不偏执孤僻。你先人后己，面对财物总是考虑惠及他人。你的内心从不计较得失，感情不依附世俗。你的面容温和，你的言辞却很严肃。你以结交高明的朋友为快乐，爱好诗词文章与琴棋书画。神话中天帝住的地方，是那么遥远，你却感到好奇，于是以不进食米谷的方法进行修炼，抛弃了人世间的世俗事务，在山林深处隐居。哗哗作响的瀑布，昏暗不明的荒林，留下了你清晨上山采药，夜晚练习素琴的身影。陶渊明心想，我揣想别人，不会理解我们兄弟之间这种亲密感情。我和敬远弟一生一死各处一方，一存一亡有着地域的限制，我等待着清晨为敬远弟安葬，指望着踏上送敬远弟去墓地的路途。
天渐渐亮了，送葬的时辰快到了，哭了一夜的陶渊明写好了《祭从弟敬远文》。陶渊明在《祭从弟敬远文》中写道：
岁在辛亥，月惟中秋，旬有九日，从弟敬远，卜辰云窆（biǎn），永宁后土。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情恻恻以摧心，泪愍(mǐn)愍而盈眼。乃以园果时醪(láo)，祖其将行。呜呼哀哉！
於(wō)铄(shuò)吾弟，有操有概。孝发幼龄，友自天爱。少思寡欲，靡执靡介。后己先人，临财思惠。心遗得失，情不依世。其色能温，其言则厉。乐胜朋高，好是文艺。遥遥帝乡，爰感奇心。绝粒委务，考槃山阴。淙淙悬溜，暧暧荒林，晨采上药，夕闲素琴。曰仁者寿，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年甫过立，奄与世辞，长归蒿里，邈无还期。
惟我与尔，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母。相及龆(tiá0)齿，并罹（lí）偏咎，斯情实深，斯爱实厚!念畴昔日，同房之欢，冬无缊褐，夏渴瓢箪，相将以道，相开以颜。岂不多乏，忽忘饥寒。余尝学仕，缠绵人事，流浪无成。惧负素志，敛策归来。尔知我意，常愿携手，置彼众议。每忆有秋，我将其刈(yì)，与汝偕行，舫舟同济。三宿水滨，乐饮川界。静月澄高，温风始逝。抚杯而言，物久人脆，奈何吾弟，先我离世！
事不可寻，思亦何极？曰徂（cú）月流，寒暑代息。死生异方，存亡有域，候晨永归，指涂载陟。呱呱遗稚，未能正言；哀哀嫠(lí)人，礼仪孔闲。庭树如故，斋宇廓然。孰云敬远，何时复还? 余惟人斯，昧兹近情。蓍（shī）龟有吉，制我祖行。望旐(zhào)翩翩，执笔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诚。呜呼哀哉！
为敬远弟送葬的队伍出发了。哀乐在耳旁回响，招魂幡在随风飘动，陶渊明跌跌撞撞地走在敬远弟的灵柩旁，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陶渊明将敬远弟安葬在陶家墓地，陶实夫妇的坟旁。为了不让敬远弟孤单，在他的坟墓旁，陶渊明栽下了一颗小松树，既给敬远弟遮风挡雨，又能日夜陪伴这个英年早逝的好弟弟。
敬远弟的突然离世，给花甲之年的陶渊明以很大打击。在这个世界上，孤独的陶渊明不仅失去了一位亲人，而且又少了一个知音和朋友，很长时间他无法从悲伤中解脱出来，于是他开始思索一些与生死有关的人的精神、灵魂等问题。悲伤中，他翻看了慧远撰写的《形尽神不灭论》等书，慧远说，人死之后，灵魂和精神完全可以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并且还能轮回获得来生的幸福生活。敬远弟生前迷恋仙道，喜欢修炼，陶渊明是多么希望敬远弟能够轮回人间，过上幸福的生活啊！然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转眼到了晋安帝义熙九年（公元413年），哪里有敬远弟的影子啊！陶渊明能够看到的，只有敬远弟坟前那棵他亲手种下的小松树，已经长得一人高了。
感念敬远弟的人生追求和人生结局，并结合自己的人生体验，62岁的陶渊明对灵魂和肉体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感受。
前往东林寺
就在这年的九月，居住在庐山的慧远法师命人建造的佛影台竣工完成。在一座佛龛里，慧远请画师将道士看见过的佛影画出来，供信徒们朝拜。慧远法师写下了《万佛影铭》一文，当时的许多文人雅士为佛影台歌咏赞叹，时任太尉刘裕参军的谢灵运，也投奔到慧远的门下，写了一篇《佛影铭》，慧远还命人将这两篇铭文都刻在了石碑上。白莲社的123位名士接踵而至，在佛影台前顶礼膜拜，佛影台前香烟缭绕、信徒成群、吟诵经文的声音此起彼伏。面对如此鼎盛的佛事，在白莲社中有着极高声望，被称作社中十八贤的刘柴桑，又想起了与自己有旧交的陶渊明——他这位倔强的老朋友，刘柴桑不甘心多次邀请陶渊明入白莲社不果，又派人请陶渊明入庐山，这次他向陶渊明承诺，可以面见慧远法师，是否入社，见了慧远法师后再说。
陶渊明以前曾经对刘柴桑说过，若允许他喝酒就去庐山，不让饮酒就不去。这次刘柴桑派来的人还特意叮嘱陶渊明说，可以自带酒壶。陶渊明见老朋友已经做出了不少的让步，不好再推辞了，便决定前往庐山会见自己的老朋友刘遗民并拜见慧远法师。
这天一大早，陶渊明便动身了，快到晌午的时候，他来到了东林寺。
早在晋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当时的江州刺史桓伊特意为慧远在庐山南面建造了一座东林寺，慧远从此定居在庐山。慧远笃信灵魂不灭，曾撰写《形尽神不灭论》一书，宣扬只要一心念佛修炼，将来就可以往生西方“弥陀净土”的极乐世界。他在庐山住了近30年，从未下过山。他创立了“净土宗”这个极为重要的佛教宗派，影响甚广。由于慧远的缘故，庐山逐渐成为东晋的全国佛教中心。慧远的崇拜和追随者，上至晋安帝、王公大臣、文人雅士，下至平民百姓，无计其数，在寻阳的名士中，对慧远不相信、不崇拜的，恐怕只有一个陶渊明吧。这也是陶渊明不愿加入白莲社的原因之一。
在东林寺的门前，刘柴桑、周继之、雷次宗等白莲社的高贤们，已经翘首等待他好久了。看见千呼万唤始上山的陶渊明，他们十分惊喜，纷纷上前与他打招呼。
刘柴桑说：“元亮兄，佛主显灵了，居然把你这位高人请进东林寺了。”
陶渊明笑着说道：“刘老弟一向可好？咱们见上一面也太不容易了。”说着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们一行几人进了东林寺中的一间厢房，一个僧人为他们倒水冲茶，他们一边喝着茶，一边兴致勃勃地畅谈起来。
刘柴桑仍然不忘拉陶渊明入社，他说：“元亮兄你有所不知，自从我事佛之后，我从慧远法师的佛心里找到自己的灵魂，从深邃的佛理中找到精神寄托。在这个战乱的世界上，只有庐山是一片净土。元亮兄，快点入社吧，到庐山来，摆脱世俗的束缚，我们就能够天天谈经论道了。”
陶渊明掏出自己带来的酒壶，拧开盖子，说道：“对不起各位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先喝上一口。”然后将一大口酒咕噜一声喝下肚，还打了一个嗝。搞得众人有些尴尬。随后他说道：“刘老弟，看见没，我一天也离不开酒这种东西，没有酒，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入了社，不能喝酒，你说我还能活吗？”
刘柴桑见陶渊明顽固不化，只好不再劝他。
在座的周续之年纪较轻，大概30岁出头，他少通《五经》，曾经在豫章太守范宁的门下学习，名冠同门，号曰‘颜子’，范宁去世后，他入庐山事沙门释慧远，终身不娶妻，布衣疏食。刘毅任抚军将军时曾经征召他做参军，朝廷还下诏征召他为太学博士，都被他拒绝了。因此当地的人们把他与刘柴桑、陶渊明并称为“寻阳三隐”。
周续之接着陶渊明的话说道：“元亮兄的话有一定道理，人生有生必有死，道教所说的长生不老实在是可笑。我之所以信佛，是因为我相信，虽然我的今生很穷很苦，但后世能够轮回，得到好报。美妙的西方净土，是治疗我心灵创伤的良药。”
陶渊明听了周续之的话，笑着说：“我可不相信什么来生、转世，我只相信今生今世，只要能够有饭吃、有衣穿、有酒喝就心满意足了。”
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中午吃斋饭的时间到了。陶渊明在东林寺与众多和尚一起，喝了一些稀粥、吃了两个菜团，独自把带来的酒喝个精光，才算是填饱了肚子。
虎溪三笑
下午，陶渊明被安排与慧远法师见面，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位远道而来的陆道士。陶渊明与陆道士一起走进慧远法师的佛堂。
自从27年前（公元386年），慧远住进东林寺后，从未出过庐山半步。在东林寺前，有一条溪水，取名虎溪。慧远送客，每次都以虎溪为界，从不过溪。因此可以这样说，慧远从未踏出虎溪半步。
过了一会儿，79岁的慧远法师在两位僧人的搀扶下，出现在佛堂中。尽管慧远是闻名遐迩的佛学大师，人们对他趋之若鹜，但住在庐山脚下的陶渊明始终对慧远敬而远之，这次是头一次与慧远见面。他看到，慧远法师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背不驼。
远道而来的陆道士先上前向慧远法师施礼，随后陶渊明也上前拜见。慧远说话声音洪亮，他简要地向两位客人讲述了自己在庐山弘扬佛法的经历，随后便开始谈论形尽而神不灭理论。
慧远说：“神是无生无灭的‘精极而灵者’，神形的关系犹如火木之喻，火之传于薪，犹神之传于形；火之传异薪，犹神之传异形。形尽而神不灭……”
陆道士手执一柄银色拂尘，听了慧远的话，说道：“佛法的确高明，修炼佛法可以做到形尽而神不灭，但却不能做到形不尽。但致力于道学就不同了。凡人都可以通过学仙修道成为神仙而长生不死，神仙是存在的，只要立志修炼，人人可以成仙达到永生……”
就在陆道士和慧远法师各抒己见的时候，陶渊明的脑海里浮现出敬远弟的身影，他想到，敬远弟相信人修练好了就会得道成仙，结果却英年早逝，多么令人悲伤。敬远弟的死是对人可以长生不老的道学观点的最有力的驳斥。
过了一会，慧远见陆道士和自己争执不下，就对陶渊明说：“陶隐士，你对生死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陶渊明原本不想打扰两位高人高谈阔论的雅兴，他想只出耳朵听听他们的谈论就行了，因为自己原本就不相信他们说的那一套，但慧远法师既然问到了自己，就不能再装哑巴了。陶渊明说道：“爱惜生命是人的本能，人人都不希望早死，这是人之常情，但过于贪生怕死，过分追求荣华富贵，煞费苦心地祈求长生不老，或者寄希望于灵魂不灭，渴望有万世轮回的来世幸福，这样反而会忽视了此生时时、处处存在的每一点体验，错过现实生活中的幸福，这就有些枉然。所以我相信形尽而神灭……”
虽然三位高人对生命哲学的见解是完全不同的，但他们相互交流得很融洽、开心。面对不同的观点，他们各自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观点滔滔不绝地表达了出来。不知不觉，到了慧远法师为弟子们讲道的时间。畅谈义理，意犹未尽的慧远不得不将陶渊明和陆道士送出寺外。谁知走着走着，竟然送过了寺前的虎溪数百步，恰在这时，耳边传来庐山中老虎的猛吼声，像是在提醒慧远。闻听虎啸，慧远、陶渊明、陆道士三人相顾，会意地大笑起来。也许他们的见解各不相同，但他们发自心底的笑声是相同的，那是对强大腐朽的统治者的蔑视与抗争，那是他们那超然物外的心灵与大自然的共鸣。慧远、陶渊明、陆道士三人大笑而别，留下了虎溪三笑的美谈。后来，后人在此建了三笑亭，唐代诗人李白有诗云：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后人还曾写诗赞道：三老风流笑口开，山中猿鸟亦惊猜。僧影欲随秋水去，虎声偏傍石桥来。清人唐蜗寄还写了一幅虎溪三笑亭联：桥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语； 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这正是，庐山海纳百川的文化底蕴，成就了儒释道三教文化的共存共依；庐山浓厚的文化氛围造就了虎溪三笑的不朽经典。
创作《形影神》诗三首
从庐山返回后，陶渊明再次仔细阅读了慧远写的《形尽神不灭论》等书和《万佛影铭》一文，他提出了与大名鼎鼎的慧远法师完全相反的想法，既坚持形尽而神灭的观点。他根据慧远主张的神可以离开形影而独存的逻辑，将形、影、神各自分开，独立拟人，创作了一组关于人的肉体、影子、精神和灵魂方面的诗，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生死观，题名为《形影神诗三首》。他在序中说，无论贵贱贤愚各种各样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想尽各种办法爱惜自己生命的。于是详尽地陈述形影的辛苦，说灵魂能够辨析自然之理来解除这种痛苦。关心此事的人们，应该共同吸取我这组诗中所阐述的道理。
他在序中写道：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他在诗中对人们为形体所劳役、为影子所迷惑、为精神所困扰的现象一一加以解说，劝诫时人也在鼓励自己要委任自然，及时行乐。
他在《形赠影》中这样构思道：人们普遍认为人是万物中最尊贵、最聪明的，但却不能像天地山川那样长生不死，或者像草木那样死而复生。常常会有那种情况，刚才还看见他活在世上，突然就死去了再也没有归期。天地永远存在，不会消亡，山川永恒不变。草木依据自然规律生存，得到了雨露就繁茂地生长，遭到霜寒就凋零枯萎。人死后，除了他的亲人好友伤心思念之外，谁会觉得世上少了一个人？只是留下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令活着的人悲伤落泪。所以，形对影说，我没有修炼成仙的法术，毫无疑问必然跟常人一样平淡地死去。愿影子你听从我说的话，得酒便喝，不要随便推辞。
他在《形赠影》中写道：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
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
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
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洏（ér）。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
愿君取君言，得酒莫茍辞。
陶渊明在这首诗中，以诙谐幽默的笔调批驳了形不灭的论调，通过形对影的述说，阐释了人的形体死亡，便不可再生的朴素道理，强调了人应该及时享乐，得酒当饮的人生观。
紧接着，陶渊明又写了一首《影答形》的诗，算是影子对形体的赠言作了回答。他在《影答形》中这样构思道：既然长生不死是不可能的，健康长寿又苦于无计可施。影子我实在想游览神仙世界，尽管这样，这条路也是虚无飘渺行不通的。自从我影子与你形体相遇以来，我们同喜同悲，从未有过不同的感受。当你在阴影下休息时，我们苦于暂时的分离。只要停留在阳光下，我们便不再分离。既然我们形影不离很难长久，不如心情沮丧地同时毁灭吧。人死了之后，名声也会消失的，每想到这些，我便激动不安。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叫做三不朽，总称为立善，只要立善便会给后代留下恩惠，为什么不尽力去做呢？虽说酒能够消愁解忧，但与立善比起来岂不很拙劣吗？于是，他在这首《影答形》诗中写道：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
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
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
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
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这首诗通过影子的讲述，表达了陶渊明立善的良好愿望，他认为，无论是立功，还是立言，只要在三不朽中做到立善了，就会给后人留下好处，后人就不会忘记你。这样即使你的形体最后毁灭了，但你留给后人的好名声却不会消失，所以他认为，立善不知比饮酒作乐要高明多少！可见，从陶渊明的内心深处流露出的立善思想是多么的强烈，他的借酒消愁实在是一种无奈之举和在艰难生活中磨炼出的表面的现象。
形体和影子的不同人生观出现了分歧，正好可以代表陶渊明内心世界的两个不同侧面，内心世界的矛盾该如何调和，才能使诗人不感到痛苦呢？陶渊明经过冥思苦想，又继续创作了《神释》这首诗。他在《神释》中，将神拟人化，这样构思道：不停运转的天地自然造化并没有偏爱，万事万物都能在它们所处的相应地方得到繁盛。天、地、人并称三才，人为三才之一，难道不是因为人有精神的缘故吗？我与你们形和影虽然不同，却与生俱来地相互依附。我与你们相互依托，共同生存，好恶一致，怎能不将心中的想法向你们倾诉呢？古代传说中的三个帝王伏羲、燧人、神农，人称三皇大圣人，他们今天又在哪里呢？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彭祖，生于夏朝，经历了殷朝，一直活到周朝，享受了八百岁的高龄，但他想要永远留在人间不死，却不能如愿。无论寿长、寿短，同样都会死亡，贤人、愚人也没什么两样。像形体那样整日醉酒或许能忘记忧愁，但这酒难道不是使人短寿的用具吗？立善是我常想去做的事，但谁会去称赞你呢？过多地考虑这些，会损伤我的生命，正确的做法是应该随顺命运的安排。在大自然的变化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不欢喜也不恐惧。应该努力去做的便尽力去做，不要独自过多地忧虑了。因此，他在《神释》中写道：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
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
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
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神释》这首诗通过拟人化，以“精神”的口吻阐述了饮酒使人短寿，而立善有可能得不到人们的赞誉，从而造成独自忧伤毁坏身体的弊端，最后告诫持这种观点的“形”和“影”说，应该顺应自然界造化，以达观的态度，对这些问题等闲视之。但诗人强调的，仍然是应该尽力而为，能够做到的要努力去做，不必过多考虑是否会有人称誉。因此，《神释》这首诗的人生态度是积极的，其本意是诗人勉励自己要努力立善的，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饮酒消愁。也可以这样说，《形影神》已经超越了对神不灭论的批驳，有了更多的对于形神关系的唯物主义的思考。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着非常进步的意义。
作《五
转眼到了晋安帝义熙十一年（公元415年），陶渊明已经64岁了。他的次子陶俟也结婚成家了，与大儿子陶俨一样，陶俟婚后，仍然住在陶家的宅院中。虽然陶家因为陶渊明的辞官归隐，失去了俸禄，越来越贫困，但陶渊明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并没有改变。随着老年脚步的临近，他穿的粗布短衣补丁越来越多了，家中无米，不得不挨饿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但他喜欢饮酒的嗜好却越来越大。一些好友知道他生活的困窘，时常请他去喝酒解忧。他不喝便罢，只要一喝，便酩酊大醉，有时喝得摇摇晃晃不得不退席离去，半路上醉卧在树丛中，直到酒醒。
不久，官府又想借助陶渊明的名望，招他去做著作郎。但陶渊明隐居田园，做诗填赋、不与统治者同流合污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他以年岁已大，腿脚有毛病，行走不便为理由坚决地推辞了。
火灾之后，经过陶渊明7年的精心浇灌，院后被烧坏的五棵柳树重新抽枝长叶，逐渐恢复了原有的繁茂。就在这一年，他坐在自家门前的五棵柳树下，摊开纸张，手握毛笔，决定为自己写一篇传记。
他想，通常人们写传记都是以姓名、表字、籍贯开始，叙述生平事迹的。我为什么不幽自己一默，不用第一人称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描绘自己呢？这虽然有悖常理，但的确非常有意思。我索性就称呼自己为五
面对饥饿和贫困，陶渊明以超然的态度一笑了之，在他的眼里，它们已经不再是生活中的困顿，而是他自我调侃的佐料。面对壮志难酬的痛苦和世俗的不理解，他以饮酒的方式醉而对之。它们不是他精神上的包袱，而是他自铸伟辞的绝好原料。恐怕只有像陶渊明这样品尝过泪的深味的人，才真正懂得人生的笑的珍贵吧。
他笑着这样描述自己，先生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表字，只知道他的宅边长着五棵柳树，因此就把“五柳”当作自己的别号。安静悠闲少言寡语，不羡慕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喜欢读书，但只图领会主旨，不过于在字句上较真儿。每当领悟了书中的意思，便高兴得忘记了吃饭。生性喜欢饮酒，但家里贫穷，不能经常有酒。亲戚朋友知道他就是这样，有时候准备好酒菜，请他去饮用、品尝。他去饮酒则尽情地喝，希望喝醉。喝醉了便退席，从来不考虑是应该留下，还是应该离去。他住的房屋，四面围墙空空荡荡，不能遮蔽寒风烈日。他穿的粗布短衣，早就磨出了破洞，打着一层层的补丁，他的家中常缺水断粮，上顿不接下顿。尽管这样，但他心安理得！他常写文章自娱其乐，用此来表示自己的志向。他将得失全部抛在一边，在这样的悠然生活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陶渊明记得《烈女传》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鲁人黔
陶渊明心想，大概黔娄之妻所说的黔娄和我这个五
构思好后，陶渊明决定在文章的表达方式上采用否定的形式，全文从头至尾，始终贯穿一个“不”字，连末尾的赞语也采用一连串的反问句。用幽默的笔调表达自己超俗旷达的人生态度。于是陶渊明挥毫写下了《五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簟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写下了《五
隐居田园的坚定信念
就在这一年，陶渊明的老朋友刘遗民去世了。也是赶巧了，年仅31岁、时任江州刺史的孟怀玉在任上也去世了。这样，后将军刘柳由吴国内史转为江州刺史，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随同刘柳来到寻阳居住。
颜延之，字延年，祖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人。少孤贫，好读书，他喜欢写诗也喜欢饮酒。他写的诗多半凝炼规整，堆砌典故、辞藻，缺乏生动的感情。但按照当时的审美观点，他的文辞，受到世人的赞誉，在诗坛上声望很高，他与谢灵运齐名，人称“颜谢”。颜延之来到寻阳的时候，年仅31岁，尚未成婚。他仰慕陶渊明的大名，经常带着酒肉光顾陶渊明简陋的园田居，与陶渊明吟诗唱和，很快便成为忘年交。颜延之的到来，给陶渊明贫困寂寥的生活增添了一些乐趣和安慰。
可是没过多久，晋安帝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6月，江州刺史刘柳不幸病逝。他死后，时任刘柳行参军、主簿的延颜之便离开江州返回建康，任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军参军之职。在年末的时候，他又奉使去了洛阳，暂时无暇与陶渊明往来应酬。颜延之的离去，令陶渊明平淡的闲居生活更加寂寥，已经65岁的他还要经受着腰腿疼病的折磨，时常吃些中药来维持健康。
刘柳死后，江州刺史的职位由檀韶接任。檀韶上任后，为抬高自己的身价，便邀请周续之与州学士祖企、谢景夷三人一起在旬阳城北讲授《礼》，《礼》是战国至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资料汇编。其中多数篇章是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及其学生们的作品，还兼收了先秦的其它典籍。《礼》书由多人撰写，内容极为庞杂，编排也较零乱，因为时间比较久远，《礼》书流传到了此时，出现的错误也很多，因此，江州刺史檀韶还交给这三位博学之士雠校《礼》书的任务。
当时的人们因为周续之入庐山事释慧远，彭城刘遗民遁迹匡山,陶渊明不应征命，隐居田园，把他们三人并称为“浔阳三隐”。周续之博通五经，在庐山为慧远法师所用，陶渊明在庐山见过他。他在去城北讲《礼》之前特地来拜访陶渊明，并劝说陶渊明与他同去校书，陶渊明婉言谢绝了。没过几天，陶渊明听说周续之住的地方靠近骑兵的马棚，讲礼的地方十分破败，而讲堂居然就设在马棚里。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季，其中的味道可想而知了。周续之的待遇与他所从事的讲授礼书的体面事业是极其不相称的，陶渊明感到他既十分可怜又十分滑稽可笑。恰逢这几日陶渊明的中药吃没了，手头又没有现成的闲钱买药，为了减轻病痛的折磨，有感于此，他给周续之等三人写了一首诗，取名为《示周继之祖企谢景夷三郎》，陶渊明认为周续之等人逢迎权贵的作法有辱隐士的名节，便想在诗中将他们三人的荒唐行为嘲弄取笑调侃一番，规劝他们隐居不仕。他想到：我抱病居住在破败的茅屋里，一天到晚也没有一件令我高兴的事。得知你们在马棚里讲礼，我心中很不平静。我和你们相隔的实际距离很近，但为什么我们之间所选择的道路却显得那么遥远？这几天我吃的药有时也中断了，这使我更加思念我的友人们。现在，
负疴（kē）颓檐下，终日无一欣。
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
相去不寻常，道路邈何因?
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
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
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
老夫有所爱，思与尔为邻。
愿言诲诸子，从我颍(yǐng)水滨。
这首诗写得轻松愉快、诙谐幽默，三个好友既讲道又住马棚的狼狈相跃然纸上。与陶渊明宁静、安详的隐居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从而折射出诗人陶渊明隐居田园的坚定信念和顽强意志。在困境中陶渊明始终保持着乐观的精神。
到了八月，从庐山传来了一个消息，慧远法师圆寂了。慧远的死令陶渊明无限感慨。他心想：那么神力无比的大人物，也难免一死。佛教所宣扬的“转世轮回”，前生后世，那一套，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他心想，看来我选择隐居田园的生活道路是正确的。慧远的死，使他更加执着于“现世今生”。回首自归田以来12年的躬耕生活，田间劳作时那样勤苦，物质生活是那样贫困，但陶渊明的精神世界却是那样充实和满足，诗人那敏锐的心灵得到了解放，并在自食其力的劳动中获得了极大的安慰。
过着贫居的生活，养家糊口依靠耕田种地，他在东林边竭尽全力辛勤劳作。再苦再累他也不愿跟人说春耕劳作的辛苦，他时常担心的是自己的行为是否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在八月收获的季节，他划着船桨渡过平湖，泛舟水上，随着清澈弯曲的山涧溪水来回漂流。他这个经常填不饱肚子的饥者为刚刚能够吃上顿饱饭而欢喜，因此早早起床系好衣带，等待鸡叫天明后赶紧去收割稻子。为了便于收割，陶渊明不顾年纪已大，接连几天就吃住在水田旁边简陋的茅舍中，夜宿田舍，悲凉的秋风在静寂的夜晚呼啸，长满树木和绿草的荒山里，传来猿猴的叫声，悠闲又哀伤。但清晨起来他却能听到林中的鸟儿在晨光中欢唱。劝农官关注秋天的收获，托人带口信给他，他盼望陶渊明获得丰收，这与陶渊明的想法相一致。陶渊明自从辞去彭泽县令（405年）回家种田，至今（416年）已有12个年头了。他的风姿年华已经过去，他变得衰老了，但他从来没放弃过耕田种地这件事。在地势洼的稻田里，陶渊明手持镰刀，向古代那些荷杖的隐士们致以遥远的谢意，他乐意跟从他们过隐居的生活。
这年八月，带着喜获丰收的喜悦，在简陋的田舍中，陶渊明写下了《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xùn)田舍获》这首诗。他在诗中写道：
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Wēi）。
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
司田眷有秋，寄声与我谐。
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鸡。
扬楫（yí）越平湖，泛随清壑回。
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
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
曰余作此来，三四星火颓。
姿年逝已老，其事未云乖。
遥谢荷莜(diào)翁，聊得
